看不见的权力:声音

她的文娱生活 她的文娱生活
2026年1月7日 14:20


Chapter 1: 定义你的声音


2025年7月,小红书开放了语音评论内测,8月下旬,大规模用户可以在评论区用语音条评论。这并不是语音社交的第一次实践,但小红书语音评论“声音类型识别”这一功能,在此次实践中获得了大量关注。甜嗓、元气音、低音炮,语音评论会被随机打上这些标签,并且有不少用户发帖分享如何让AI“正确”识别出自己想要的标签。甜嗓也并不是“标记”女性;在一条帖子中,男用户发现了“太监音”也可以被识别为“甜嗓”。


图片


图片


一些朋友读到此处应该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:刻板印象从未消失,只是不断的转移。


我们并不知道第一个将太监音标记为甜嗓的是哪一串代码,但可以预料到的是此后有关“甜嗓”的声音库一定会包含太监音。换句话说,“甜嗓”在标记声音的同时也被声音拓宽了概念。


这种相互映照相互影响的关系,就好像照镜子。各种声音类型的标签就是声学意义上的镜子,而每一个语音条就是在照镜子的人。算法提供了一个镜子,我们每个人站在镜子前来确认自己的声音形象。但镜子的机制并不是一样的:哈哈镜、瘦身镜、鱼眼镜,同一物体的镜像在诸多不同镜子里一定是相差甚远。如果没有这些镜子,没有反馈,我还会知道我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吗?我听到的是我的声音吗?


Chapter 2: 我失控?谁?


声音是振动产生的,它通过空气振动占据物理空间。自然而然地,谁的声音大、持续时间长,谁就占据了更大的声学空间。声如洪钟和轻声细语,有理不在声高和音量压制,这些描述都意味着日常生活中声音就是有等级差别的,尽管理论上每种声音都应该是平等的。换句话说,音量大小在实际生活中应该只和空间有关,谁想占据更大空间,就可以用洪钟般声音发言,无论女男。


生活中并非如此,社会对女性的声音有着多方面的规训。提起情绪化、歇斯底里,你联想到的声音和景象是什么?情绪失控总是和声音尖锐联系在一起,对高音的恐惧就像对海妖的警惕与防备,而大部分女性在青年期声带振动的频率高于男性。这种对高音的恐惧实际上是一种听觉审查,迫使高音贴上“情绪化”的标签。正如小红书对声音的标记,“沉稳”、“专业能力强”、“稳重”这些形容词往往被默认与声音低沉紧密绑定。


女性在生活中一定遇到或见到这样的场景:你提高音量以确保对方能听到,但对方直接强调“你需要冷静”、“你太强势”,对于你提到的问题轻轻带过或避重就轻。这种反馈本质上不是针对内容,而是针对音量进行的秩序干扰。再进一步,如果你“改正”了音量问题,对方还可能说一句 “你看,你不是也能好好说话”。


一套话术下来,问题有没有解决不好说,但从音量作为切入口的对你的操纵却是完成了。


Chapter 3: Manterruption


如果对方压根没有让你说完话呢?群面中、平时办公室交流中、甚至其他的更隆重的场合中,女性讲话被打断是经常发生的事情。


英文中有专门的单词来描述这一场景:Manterruption。这一单词的意思就是男性打断女性讲话,尤其是不必要的或带有支配意味地打断。在2015年TIME杂志中,Jessica Bennett首词提出这一词,用来描述2009年MTV音乐奖上Kanye West抢麦打断Taylor Swift的台词。这种打断从多种维度终止了女性的发声。打断意味着你的声音不配占用这段时间;打断后自己发言意味着“我的发声比你更重要”;公然打断更代表着制造尴尬,让你不适。打断,更终止了“倾听”这一过程:你只是被“听到”,而不是被“倾听”。


图片

(图为Mitsuye Yamada)


Mitsuye Yamada在1981年发表了文章Invisibility is an unnatural disaster-reflection of an Asian American Woman,在文章最后,作者写道:”...and we are heard but not really listened to.” (我们只是被听到,而不是被真正倾听)这两者的区别在于“听到”是不需要思考的,可以被当成背景音的;而倾听需要听者思考,分出精力,并且尊重发出声音的人。“Heard”仅仅代表物理振动被接收,而“listened to”则是主体被尊重、被确认


Chapter 4: 沉默,闭嘴


另一种掐断声音的方式更加直接:冷暴力。


如果给声音贴不同的标签是人在照不同类型的镜子,那么冷暴力就是镜子中空无一物。想象一下你站在镜子前,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动作,做什么样的表情,镜子中却什么都没有,你很有可能会开始害怕,恐惧,然后怀疑自己的存在。


我们发言、发出声音不仅是为了传递信息,也是为了听到自己声音的回馈。这种回声在某种意义上确认了我们的存在,确认我们在与周围相连。一女一男去看楼盘时销售多和男方沟通;买贵重物品时也偏向于先询问男方意见;即使在过程中销售和女方沟通,但这种明显的根据性别而产生的冷暴力,就是对方在逻辑上试图抹掉女性的存在。


冷暴力不是“没有声音”,而是明明可以给出回应的主体构建了高密度的、封闭性的屏障。对方的冷漠表明ta没有将女性视作和自己一样地位的主体,或者默认女性没有主导权


亲密关系中的冷暴力是更加容易让主体崩塌的。冷暴力的实施者竖起屏障,不给出回应,而发出声音的主体没有得到确认,并且由于亲密关系的特殊性,这种无回应的状态伤害更高,于是发出声音的主体更容易崩溃。阁楼上的疯女人,在家摔碗筷的妈妈,街头和对象大吵大闹的女性,所谓的“歇斯底里症”,这些得不到回应的受害者通过物理上的制造声音强行打破死寂,是为了使主体不至于一直崩溃下去,自己给自己制造回声。沉默寡言的父亲究竟是加害者,还是真的哑巴,答案不言而喻。当阁楼上的疯女人、“泼妇”们用声音来打破沉寂时,沉默的加害者又有话柄了:她们就是暴躁。


在性别政治中,沉默往往被赋予了“理智”和“高位”的假象。言多必失、三思而后行、城府深,这些总是与沉默联系在一起。但“沉默”作为一种表象,它不是这些特质的必要表现。换句话说,“理智”并不一定表现为“沉默”。沉默父亲的沉默不只代表他根本没有倾听,也是一种权力的打击:你的声音毫无意义,即使我们处于亲密关系。


Chapter 5: 击碎镜子,像塞壬一样


如果我们的声音被压制,我们仍可自救,用自己的声音占领更多空间。


当我们选择主动出击,那么我们就从标签中逃逸了。“太监音”被标记为“甜嗓”就是标签被解构的象征。我们并不是被动的照镜子,也可以选择、改变不同的镜子。当婴儿第一次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,会感到好奇和害怕;但成年人看到普通镜子中的自己,哈哈镜中变得滑稽的自己,只会大笑,甚至用手去戳镜面,因为成年人知道镜子的变形不代表镜外的自己是扭曲的。


被标记为情绪化和歇斯底里的尖叫,可以变为另一条逃逸路线。他们害怕的恐惧的情绪,证明了他们眼里的女性“失控”是尖锐的武器。制造声音可以是主体确认存在性的方式,也可以是主体进行占领的手段。与其被动地接收回音,不如用声音拓展领地,重新定义边界。


打破只被“heard”不被“listened to”的状态,需要的是不成为回声。当会议室陷入沉默,我们可以不去做圆场的人,当有人说了让自己不舒服的话语,可以用声音反击。女性没有义务在面对不适时,给出那个预期的温柔的回应。沉默可以是对方曾经刺向我们的武器,也可以是现在我们打破镜子的工具。允许所谓的“尴尬”和“冷场”存在,不去修复,转身建立新的联系,此时就是打破镜子之时。


当我们选择不做镜子的时候,声音才真正回到我们的嗓子里,回到主体内部。“你是不是没有听我说话?”、“我在说话,你不可以打断我”,发声、命令,对方将不得不停下惯性,重新审视发声的对象。即使命令可能不会让对方摆正态度,但大脑和身体,会听到需求的表达,会记住发言的感觉,会在下一次发声时更加自然和适应。


德勒兹认为生成是游牧的。我们要做的是打破那些虚假的镜子,拒绝进入镜像的世界,不惧怕看似空无的镜像内容。当女性的声音不再作为背景、不再需要他人的确认而存在、不再“温和善良”,这种声音就会变成武器,变成力量的来源和表现方式。它不再寻求回声,而是依靠振动,震碎阻拦在前方的镜面,向前生长。我们不是等待被确认的主体,我们是可以自己感受自己的振动本身。


Chapter 6: 共鸣


“阁楼上的疯女人”是在真空中进行单独的自救,但如果是一群“疯女人”,事情将不同。


女性声音的力量如果要发挥更大,就在于从单独地发声变为共鸣。


打破枷锁,点燃自由之火

女巫不会被烧死,因为现在火焰是我们的了(上)


在物理学中,当两个物体的振动频率相同时,它们会产生共振,从而释放出超过单一主体的能量。同样的,当一个女性在会议室时不让自己的发言被打断,或是在家庭中拒绝做他人的镜子时,她的发声可能仍是单独的、孤立的;但如果有另一位女性共同发声,这种发声不再是孤立的点,而是形成了共振,性质便会发生改变。


集体的共振会打破Yamada所说的“背景化”处境。单独的声音会被权力过滤,会难以打破屏障,但当无数个被打上标签的“情绪化”频率汇合,它们就形成了不可忽视的力量。声音不需要向外部寻求回声,而是在内部建立起了新的、自给自足的共鸣箱。在集体内部,身边的每一个发声者都成为了彼此的振动源。我们不需要等待确认,而是通过共同的振动占据更多的物理和社会空间。


图片


当下次再被禁止发声时,请记得你可以不必站在原地等待回声,可以切断联系,可以找到与你同频的声音,然后一起击碎曾经挡在面前的扭曲的镜子。



文案丨晓思

排版丨晓思


往期推荐

看不见的权力:味道




看见WOMEN,击碎枷锁

赞赏二维码微信扫一扫赞赏作者喜欢作者